2008年7月13日 星期日

[短文] 我(們)已永遠失去的 - 孫梓評

【2008-07-07/聯合報/E3版/聯合副刊】

當閱讀著吳音寧的《江湖在哪裡》,看她一路細數五十年來台灣土地如何被過度利用,才忽然回神過來,多年來自己對於城市生活的嚮往,其實完全忽略了母土以沉默對我的發聲。像扔棄一個兒時玩伴,刪除發生過的記憶檔──我原也可能繼續跟隨父老種植番茄或玉米;或是回到身體裡阿尼瑪與阿尼姆斯並肩的年代,為山坡地上、果園裡種植的每一顆芭樂穿上外衣……記憶中的稻浪,不只盛開在田裡,鋪滿柏油的路上,蒸騰著南方熱氣的午後,那些新鮮的稻穀,都溫馴地接受了爬梳。

那自然不是,如今城鄉差距縮減,北高一時兩刻可達,商標複製再複製,各自喪失主體面目的現在,所能再現的經驗。

當閱讀著米勒作品裡的勞動者畫像,光線飽滿地注入,他們彎腰,他們祈禱,素樸神情中,是現實所給的苦與難的折射。這亦使我想起同在一方島嶼上的農稼者,他們仍癡心守著一片田,種作。當我深夜未寐(或根本無法睡去),只耽然注視著電視裡的人影相互辯論無解的未來;而島嶼南端,丑時初揭,我的父老已摸黑起身,為了趁著夜涼,噴灑今年第一季農藥。我想像他在黑夜中發動機車的模樣,他黝黑的膚色或也沾著一點月光吧。

水田或乾土曾是我童年時日日所遭遇並試圖逃離,我沒有讀懂的土地原是一首犁了又犁的詩,馬路上曝曬令我皮膚過敏的穀禾,那金黃色的語句,其實無遜於1857年被畫家米勒的眼睛所深情凝視的──我和我們的島,已永遠魔幻地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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