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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18日 星期四

[文采] 當作家成了部落客 - 成英姝

這年頭,人人有部落格,於是人人成了作家。
而本來被稱為作家的那些人呢?作家也寫部落格,又有什麼不同?

聯合文學打算來成立作家群的部落格,這挺有意思的,我覺得那有點像市政府裡頭設了各單位的主管信箱。這麼個比喻乍看似乎不倫不類,其實是我自己寫部落格的心得,這年頭網路上能提供的創作、資訊多如大海如繁星,搜尋引擎功能亦越來越強大,不僅如此,每個人還有自己憑經驗累積的獨到搜尋絕技,沒什麼東西找不到的;在網路上缺的不是多一個作家貼文,缺的是多一條讀者跟作家的溝通管道。以本土文學作品為經營招牌的出版社,全台也沒幾家了,聯合文學聚集了這麼些本土的創作者,所以我說這有意思;縱使老有人把「文學式微」掛在嘴上,但先不管「文學式微」定義的是沒有好作品了,還是沒人看文學了,手癢愛寫的人可依舊忒多,不,恐怕比以前還多得多;先不說這些人買不買書,看不看作家的書,倒是挺愛跟作家討論,出版社經營作家部落格,不是只提供「作家牆」給網友而已,聰明的做法就是吻合時下流行的「社群經營」,現在連企業裡都有專門負責社群相關事務的人。

許多老思維的人,認為某些核心性質的東西是不會被網路──只不過是一種傳播方式嘛──所改變的,但事實證明,許多過去被相信不可能改變的,都一一被打破了。我在前一期的文章談到關於紙本書將消失,理由相同,新一代的出生者,壓根就沒接觸過老式的媒介,老式的傳播價值觀,老式的互動機制,那些東西他根本不知道。舊時代的思維不是被消滅的,是等於沒存在過。

我這輩人最有意思,剛好橫在當中,老式跟新式的媒介、互動、價值的變化,剛好發生在我們人生的高峰期,我們目睹這個轉捩點,在我們身上發生的影響也最大。

我寫作十幾年,一封信也沒回讀者過,但在部落格,偶爾我是會回覆的。差別在於,以前我大致上不看讀者來信,覺得無論是褒或貶的意見,都會影響創作的全然獨立,因為怎麼說我也是凡人,有時候潛意識裡無法避免受他人看法的左右。部落格的留言較過去讀者寄來的平面書信,數量大太多了,即時性又高,我想就是這種即時性有魔力存在吧?我的部落格,一個是不開回應和留言板的,另一個雖開,但設定為隱形,就我一個人看得到。在部落格上,不只貼文章的版主在表演,留言的人也在表演,有人還以到處留言為娛樂。

寫部落格最大的魔魅處,就是此乃揭露在世人面前的表演,乃任何人都可以跳上來獻花或鬧場或二重唱的擂台,就算不論後者,只談前者,寫部落格的一些微妙的曖昧性,我在我自己的部落格文章已經談過好幾次了,就不在此重複,有興趣的人可以到我在中時的部落格「熱天午後」看看「部落格這東西到底私人不私人」的系列,和我另一個部落格「眾神與野獸」的「日記寫給別人看」系列。

此處我想聊的是身為十數年長時間在平面媒體寫稿的人,從在平面媒體上寫文章跟在網路上寫文章的差異做出發,來談寫部落格文章的特殊性。

中時電子報的作家部落格剛開張,我不但是第一批元老,還扮掮客拉了好幾位作家好友加入,之所以毫不考慮答應,一則是(盲目相信)邀請我的好友黃哲斌(哈!),一則是在此之前,我開設朋友們聚會專用的私人部落格已有好一段時間,自覺對寫部落格這回事很熟稔了,誰知大大不然!中時電子報的作家部落格(同時還有編輯、來賓、旅遊、財經等部落格,後陸續開設了電影、音樂、美食、數位、公益等部落格)屬性和一般部落格很不相同,因為寫手多為專家名人,它比較像一張很大很大的網路副刊,要說自由嘛當然它絕對有部落格精神專屬的自由(相對於平面媒體),但它的不自由是無形的;我開玩笑跟黃哲斌說,這好比在百貨公司設攤,每個人都可以任意賣自己想賣的東西,然而你很可能發現旁邊的攤位皆不約而同賣起名牌精品,卡在中間的你卻在賣麵線。

加上我實在缺乏處理回應和留言的能力,沒有太久我就停掉了這個部落格,直到──直到該部落格平台有了關閉和過濾回應的機制,以及我逼使黃哲斌促成關閉留言板功能以後,我才又重開。這期間相隔了兩年!我總是會想起當年中時沒有過濾留言機制時,好友盧郁佳眼看大夥兒被瘋狂網民亂咬的情形,憤而痛斥中時的行為有如竇唯當年娶王菲,這婆家「既拿有錢又高知名度的媳婦好處,又讓媳婦去倒尿桶給全世界人看」,再沒有比這個比喻更令人莞爾的了。

以前寫文章,這文章價值判定的依據分在光譜兩極,一是文學界的評價,一是市場受歡迎的程度,前者高尚,把後者視為膚淺媚俗,而後者也瞧不起前者窮酸,唱高調自爽,然而打人人有部落格之後,誰都可以自由發表文章,誰也都可以自由為別人的文章下評論,儘管極端偏頗的、充滿謬誤的觀點很多,但評論這東西根本就沒有什麼「唯一的標準」,也沒有所謂「公斷」,這是事實。要說 web 2.0精神在這上頭有我認為最可稱道的是,過去文章要發表,就得刊在報紙上,全國有幾個副刊?遑論大報有幾家?全台大報副刊的主編總共才幾個?全台就這麼幾個人,說你文章寫得好就是好,說你這不好就是不好,說你該怎麼寫你就該怎麼寫,說你不該怎麼寫你就得改路子,你不信也得信他們的話,想起來豈不挺離奇的?如今情勢變了,許多部落客發現平面媒體的主編依然抱著和過去一樣的強勢價值觀,把寫作者當作等著被他們「教育」的人,可人家已經不再需要你的指點、評價。一個部落客的文章在網路上是否受肯定,閱覽人次是一個依據,不過,這並不是絕對的,留言的情形也相當程度反映讀者對文章的意見,而這也未必中肯,但除了留言,還有書籤、轉寄、引用、推薦的數量,或者引發論壇的討論等等,許多平面媒體的編輯都不太覺察這種改變。

曾經在平面媒體寫稿者,都受夠了平面媒體擅自改稿的霸道作風,有些部落客在網路成名後才受邀為平面媒體寫稿,對於被改稿這種事大吃一驚。連資深寫手都寧願免費在自己的部落格發表文章,勝過看報紙雜誌的臉色和不自由。

平面媒體的編輯認為部落客的文章有問題,其實是有理由的,長年寫部落格的人自己大概沒發覺,部落格文體與在平面媒體寫文章的文體,其實有出入。不只是在部落格上人們會自然大量使用網路常用的一些流行術語,其實整個文體都會傾向口語化。我有過幾次經驗,原本打算直接發表在部落格的作品,後來發表在平面媒體上,發現一篇文章白紙黑字印在報紙版面,就變得一副官僚樣,完全失了呈現在電腦螢幕上的那種生活和真誠活潑的感覺。也有原本放在網路上看起來感覺新鮮有趣、語言靈活的文章,用「這是要登在報紙上的喔」的眼光來看,突然變得散漫粗糙,甚至油腔滑調。若是橫跨平面和電子媒體寫稿,有時候可能喪失自覺性,或者穿梭兩者間對當中的差異感到不可思議,好比同一篇稿子,在平面媒體上用「父親」這個詞比較適當,但移到網路上,卻發現怪得很,好像非改成「我爸爸」或「我老爸」不可。

我除了在中時電子報有部落格,在這個部落格寫的多半是評論,另外還有一個性質較私人的部落格,說「私人」,指的是對比於前者像公開發言,這裡就像自己房間裡招待朋友。這也極弔詭,因為公開的部落格(相對於只限有密碼的人才能看到的隱藏部落格)是任誰都可以上去的,差別就在於閱覽流量的大小,我的兩個部落格閱覽流量相差十倍,感覺就像在繁華地段或者生意最好的百貨公司設的攤位,與躲在巷子裡頭地下室的小店面之不同。也因此,我在前者動輒寫三、四千的長文,甚至六、七千字,後者常常只是數百字話家常。

字數的自由也是讓寫慣平面媒體文章的部落客感到過癮自在之處,但事實上讀者閱讀網路上的文章,比閱讀平面媒體上的文章耐性要低,雜誌和報紙的專欄,從早年有兩千字縮減到以一千字出頭最普遍,後來更減少到八百字,甚至五百字,連兩百字的專欄都有。我自己閱讀網路文章的經驗,除非是需要深入探討的話題,或者包含資訊較多的內容,其實也是以八百字為最佳,不過這是以顧及讀者做出發,所以部落客也分體貼與不體貼的。時髦的部落客會安置大量圖片和影片,文中用各種顏色標示出重點以及把所提到的特殊名詞、事物、事件做連結(可點至相關說明的網頁),還會把其他相關文章的延伸閱讀整理出來做成連結列在文末,這些都要花很多工夫,使我懷疑起寫部落格可以算是一種服務業了。

除了前述兩個部落格,我還替家人也開了個部落格,以我八十老父寫他家鄉的故事以及戰亂的經歷見聞掛帥,還外帶我家小狗談牠的生活瑣事,許多朋友笑我部落格寫作量驚人(但我跟真正叫做寫作量大的部落客相比,真箇是小巫見大巫),我在自己的部落格解釋過很多次,我這是健忘症逼使,不隨時把腦中想到的東西寫下來,我忘性實在太大,許多事情太快遺忘,有若不曾發生,漸漸讓我對這等同於生命的空白感到驚恐,才興起隨時想隨時記的做法,一旦實行了,變得不單是自己一個人的事,我本不在乎有沒有人看、看的人怎麼想,但所有部落客都有相同的經驗、相同的感覺,明明是我自己的地盤,我愛怎麼寫怎麼寫,但只要意識到有人在看,就不可能只是一本放在抽屜裡上鎖的日記本。我除了健忘,還很懶,所以我用部落格取代了只是自己記錄在電腦裡的做法,「公開」這件事多少成為一個動力,過去只自己寫在筆記本,不曉得半途而廢多少次。

一人有好幾個部落格是很平常的事,我不是特例,許多有關於網路文化觀察和部落格現象的研究,都沒討論到這個,一個人有兩個以上的部落格意味什麼?同一個人的這些部落格區別在哪裡?這區別又能反映出什麼?打我開始在中時寫部落格,就一直感到全身不舒服,極像穿西裝打領帶的人實在想有個地方能穿T恤和運動短褲,所以才開了在天空的部落格,在那裡我可是發洩情緒、抖八卦、鬼扯、喃喃自語、一天瑣事的流水帳什麼都來,很多人反應那裡的文章比在中時部落格的文章好看有趣多了。這個部落格有意思的地方是很多讀者發現和他們自己的生活可以呼應的部分,年紀輕的朋友會從中找到他們困擾的事情的解答。不過大部分的文章我貼過兩三天就會拿掉,因為我在那裡可真是蠻肆無忌憚的。

有一段時間我發現兩個部落格的界線有可能消弭,畢竟兩個地方的寫作者是同一個人,不是分裂的兩個人格,兩個都是很真實的我,我做公眾評論當中有我個人很強烈的主觀意見,而談私人的話題往往我也認為它是一個通用於每個人身上的話題,於是前者我也逐漸寫純粹個人對生命體會的文章,後者也開始出現字數長的嚴肅的內容,不過,隔了一段時間,這種融合又開始分化,兩個部落格的文章風格更為兩極化,我想這種輪迴擺盪也是一種奇妙的趣味。

我始終認為寫部落格是一種經歷人生的方式,因為它有跟外界的互動,就算那個互動再微小,就像我非常有限度地開放留言,我回覆留言的頻率也很低,這些行為、過程,都不可否認是一種面對陌生的他人的自我揭露。網路上人與人的距離是很遙遠的,出現在你的部落格留言的人,可能遠在地球另一端,而當中有許多是你從沒見過的陌生人,可是這種陌生的、碰觸不到的互動,卻有極短兵相接的味道。以前有位電視節目主持人說寫報紙副刊的感覺太恐怖了,那簡直就像黑洞,丟進什麼一點回應都沒有。部落格就相反,雖然相反得有點太激烈,但我不是意圖做這方面的比較,我想指出的是,那真的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感受。有些停筆非常久的資深作家開始經營部落格以後,深深感覺「找回第二春」,說穿了,是那種被實實在在地包圍的感受,力量是很驚人的。網路雖虛無,可是虛無有時比真實還有真實感,遙遠又近在咫尺。以前我在大的組織集團裡工作,凡經營管理階層的人,都只看「數字」,他們把「什麼都是假的,只有數字是真的」掛在嘴上,在網路上,一個點閱數字就是一個人次,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只是沒面目的數字,連署名都毫無意義,身分都可以作假,人人都躲在電腦後面,可是壓迫力卻比站在
你面前有血肉的人還真實。

我相信躲在電腦後面的人,比站在現實裡的人真實,就因為有遮掩庇護才可以真實(包括善意與惡意)。不只是跟部落客互動的人,部落客本身也是,部落客儘管沒有隱藏身分,但仍然可能比真實的生活中吐露更多真實面。很多受歡迎的部落客有一個共同素質,那就是他們表達自己特別真誠,他們不在乎自嘲,暢所欲言,不用矯情堆砌東西,即使是資深作家,他們知道很多東西在平面媒體上是沒辦法寫的,甚至編輯根本就不可能刊登,那些被平面媒體輕忽不屑的東西,在網路上卻受到相當的肯定和歡迎,讀者覺得更能了解作家的內心,和長久以來作家真正想表達的東西。

經營部落格意義何在?老實說,我從不認為抱著寫部落格能得到什麼的想法是有意義的,充其量,它是一種感受人生──我始終覺得人生建立在他人的存在上──的方法,會發生什麼,會改變你什麼,是一種審視你自己的態度的微妙過程。以我自己來說,我討厭一天到晚被自以為是的人解讀,我不想被了解,可是更厭煩被誤解,藉由部落格我可以自由自在地發聲,痛快地解釋自己,以為就能掙脫被誤解的羅網,結果發現相反,苦笑,人生還不就這麼一回事。

◎作者簡介
成英姝/清華大學化學工程系畢業。曾獲第三屆時報百萬小說獎首獎。作品《公主徹夜未眠》、《人類不宜飛行》、《好女孩不做》、《私人放映室》、《男妲》、《Elegy_哀歌》等。


◎成英姝的部落格
【熱天午後】http://blog.chinatimes.com/indiacheng
【眾神與野獸】http://blog.yam.com/indiacheng
【爸爸媽媽姊姊妹妹,還有毛毛】http://www.wretch.cc/blog/chengtang

2008年5月31日 星期六

[文學] 不相信 - 龍應台

Source:(轉自《南方周末》)

二十歲之前相信的很多東西,後來一件一件變成不相信。

曾經相信過愛國,後來知道「國」的定義有問題,通常那諄諄善誘要你愛國的人所定的「國」,不一定可愛,不一定值得愛,而且更可能值得推翻。

曾經相信過歷史,後來知道,原來歷史的一半是編造。前朝史永遠是後朝人在寫,後人永遠在否定前朝,他的後朝又來否定他,但是負負不一定得正,只是累積漸進的扭曲形移位,使真相永遠掩蓋,無法復原。說「不容青史盡成灰」,表達的正是,不錯,青往往是要成灰的。指鹿為馬,也往往是可以得逞和勝利的。

曾經相信過文明的力量,後來知道,原來人的愚昧和野蠻不因文明的進展而消失,只愚昧野蠻有很多不同的面貌:純樸的農民工人、深沉的知識份子、自信的政治領袖、替行道的王師,都可能有不同形式的巨大愚昧和巨大野蠻,而且野蠻和文明之間,竟然只極其細微、隨時可以被抹掉的一線之隔。

曾經相信過正義,後來知道,原來同時完全可以存在兩種正義,而且彼此抵觸,冰火容。選擇其中之一,正義同時就意味著不正義。而且,你絕對看不出,某些人在某一個特定的時機熱烈主張某一個特定的正義,其中隱藏著深不可測的不正義。

曾經相信過理想主義者,後來知道,理想主義者往往經不起權力的測試:一掌有權力,他或者變成當初自己誓死反對的「邪惡」,或者,他在現實的場域裡不堪一擊,一下就被弄權者拉下馬來,完全沒有機會去實現他的理想。理想主義者要有品格,才能不被權力腐化;理想主義者要有能力,才能將理想轉化為實踐。可是理想主義者兼具品格及能力者,幾希。

曾經相信過愛情,後來知道,原來愛情必須轉化為親情才可能持久,但是轉化為親情的愛情,猶如化杯水中的冰塊──它還是冰塊嗎?

曾經相信過海枯石爛作為永恆不滅的表徵,後來知道,原來海其實很容易枯,石,原來很容易爛。雨水,很可能不再來,滄海,不會再成桑田。原來,自己腳下所踩的地球,很容易被毀滅。海枯石爛的永恆,原來不存在。

二十歲之前相信的很多東西,有些其實到今天也還相信。

譬如國也許不可愛,但是土地和人可以愛。譬如史也許不能信,但是對於真相的追求可以無止盡。譬如文明也許脆弱不堪,但是除文明外我們其實別無依靠。譬如正義也許極為可疑,但是在乎正義比不在乎要安全。譬如理想主義者也許成就不了大事大業,但是沒有他們社會一定不一樣。譬如愛情總是幻滅的多,但是螢火蟲在夜裡發光從來就不是為了保持光。譬如海枯石爛的永恆也許不存在,但是如果一粒沙裡有一個無窮的宇宙,一剎那裡想必也有一個不變不移的時間。

那麼,有沒有什麼,是我二十歲前不相信的,現在卻信了呢?

有的,不過都是些最平凡的老生常談。曾經不相信「性格決定命運」,現在相信了。經不相信「色即是空」,現在相信了。曾經不相信「船到橋頭自然直」,現在有點信了曾經不相信無法實證的事情,現在也還沒準備相信,但是,有些無關實證的感覺,我明了,譬如李叔同圓寂前最後的手書:「君子之交,其淡如水,執象而求,咫尺千里。問何適,廓爾忘言,華枝春滿,天心月圓。」

相信與不相信之間,彷彿還有令人沉吟的深度。

2008年5月30日 星期五

[文學] 月蝕 - 張惠菁

Source:【1999-10-21/聯合報/37版/】



你們為什麼啼哭呢?我既失去了時間,

也失去了空間。為什麼向著那失落的地名
哭泣?這一切我不明瞭。一縷倖存的水草
在我手邊飄搖......



嗅覺,在很深的夜裡醒來,聞見薰衣草的氣味。

床頭玻璃瓶裡的乾燥薰衣草。那禁錮在瓶中的細長花朵,是來自北海道的藍色穀粒。薰衣草的香氣也是藍色的。藍色的色塊進入我的肺。那裡沒有辨識顏色的感官。然而我仍感覺我的胸腔,從裡而外地,整個給那氣味染藍了。

那時天空裡,月亮已蝕去了一半。

你不在我身邊。這念頭隨著嗅覺醒轉。你不在這屋子裡。我的靈魂醒覺了一半。一半放著光,一半,懨懨如冰涼的礦石。



做了夢。夢見我在山城上方,山城盛放了巨大的曼陀羅花。我在空中一面飛行,一面自語。言說過去。言說現在。言說未來。

夢是靈魂的補綴,倘若我相信佛洛伊德。而我相信我是迷了路,於睡眠裡走進隱喻的森林。在這迷途裡我遭遇一個自己。一場歧路裡的重逢。

鄰居當中的一戶人家,噠噠響起馬達聲,一會又停了。寂靜被撕破,而後復還。失去了時間知覺的暗夜。時針從錶面掉落,落在地上,指著讀不見刻度的空間。

佛在遠處說法。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弟子終要簌簌抄經。如是我聞。將佛法當成一則耳傳的流言。


近處則是一隻蚊子衰弱地鳴叫,想將牠的口器伸入我的身體。我抬不起手臂,只得任牠需索我的血汁。讓一個被造之物需索也是幸福罷。如佛陀割截身體,餵養野鷹。

我有暉染的幻覺。或許是因為蚊子口器上,分泌了造物者贈與的麻藥。皮膚上的痠癢,逐漸溶進夜間迷離的倦怠。



樹上開了花。每一朵花都是一張憂愁的鬼面。鬼面嘆息,嘆息著散出了花粉。花粉,是交媾的工具。花粉脫離了雄蕊,沾觸雌蕊,令她震顫且受孕。每一朵花都是一張憂愁的鬼面。這疏遠憂鬱的交媾,令每一張鬼面悲傷。

我們是否也放散花粉?我們每一個人。從我們身上脫落的,毛髮,指甲。從我們身上流出的,眼淚,唾沫,經血。

言語,思想,表情,神態。

我們每一個人。向外放散著長長短短的波段。波段匯集成流,成湧動的潮水。思慮的潮水,想望的潮水,言說與沉默的潮水。

盆地敝開耳洞傾聽,波浪遠遠近近地掩來。如月光引來的潮汐,在盆底滿溢著回聲。



而在這一切之外是光。某種向外放散的。品質。

當月球與地球的陰影交疊,我們在地球上行走的人們,看見自己的影子蝕去了月亮。我們的影子如此巨大,以至於我們誤以為,自己果真就那樣巨大。仰望天空裡,一場影子戲。

一場影子戲。地球意圖隔開晝與夜,阻止黑夜的月亮,反照白晝的太陽。地球頑固地在日與夜之間移動。今夜的月,豈可向明日的太陽借光。

然而日與月不受地球的時間拘束。日與月被某些更高的法則拘束,我們不知那是什麼。

我們只知道月的光亮裡有某種瘋狂的本質。

那青白色的月痕,並非出於自體的光明,而是如一柄舞動著的劍,時時以角度的偏斜照出冷光。光線來自挪借,身無分文者的冒險走索。

我反照你存在的光亮。如月輪反照太陽。那些光穿越了宇宙永恆的闇黑,卻仍奇妙地保存著光亮的本質,並為一團礦物所承受。那是不可思議的。那是美好的,如同靈魂裡的詩與慈善。那也是危險的,巨大的黑暗伺伏在旁,隨時躍出咬斷光之咽喉。

我身受你的溫暖、你的燒灼,隔著遙遠的宇宙。並且因此你擾動我,以一束放散的光。

但這一切當中,有種瘋狂的本質。



而地球終於倨傲地擋去了太陽光。從角落開始,一點一點蝕去了月亮。月球青白的肌理,失去了光便逐漸壞死。

這是瘋狂的。黑色的月引來潮汐。我聞見四周有水生生物的腥臊。

洪水來了,洪水來了。洪水就要淹漫整個盆地,弭去丘陵與平地的差異。曾經目見的,這盆地裡的一切,都將浸泡在水底。溯溪的魚群,將要失去牠們孜孜逆游的溪道。

水的浮力,托起一件白色的衣袍;一株植根不深的非洲堇;一輛疾行的夜間公車,滿載紫紅色的鬼魂。

潮水來到我的床邊,初始溫柔舔舐我。我於是在它的愛撫之前安靜,它於是漂走了我的眠床。

有聲音對我說:你是美好的。然後一隻蒼白的鯊魚,便過來啃咬我的頭顱骨。

在這一汪月色的癲狂裡。

月又召走了潮水,水族遁走,我的擺盪的床,獲致傾斜的安穩。

油桐樹開了白花。直立行走的多足之獸,在樹下梭巡,身上還帶著鰭鱗的證據。花遽落時,追想起與洪水一同消失的亞特蘭提斯,便都哭了。

你們為什麼啼哭呢?我既失去了時間,也失去了空間。為什麼向著那失落的地名哭泣?這一切我不明瞭。一縷倖存的水草在我手邊飄搖。我們在地球表面裸身面向虛空而睡。而宇宙的闇黑既是赤裸地洞開,又是無可突破的圍籬。



這夜如此之靜。一切都在。一切都缺席。

關於缺席。我已排演了太多次。我們誰不是呢?在街角與一個人道別,看見一個人走出視野外。那時的那個人便從此永遠缺席了。再相遇時是不同時間不同空間裡的另外一個人。

因此是荒涼的。從我向外丈量,同四方等距,瞭看這圓形的荒墟。荒墟裡沉澱著薰衣草藍色的香氣。

你終於永遠地離開了我。

我在沉黑的夜裡醒來。我的靈魂一半清醒,一半昏沉,做起了夢。夢裡我為自己補綴,現實裡失落的形象。一個懨懨的夢境,閃著礦石冷淡的光澤。

那時在天空裡,月亮也已蝕去了一半。

[文學] 寫給阿青的一封信 / 白先勇

Source:一九八六年四月二十日《人間》第七期

選自 白先勇《第六隻手指》 爾雅出版

阿青:

我寫這封信給你想跟你談談一些問題,這些問題可能正在困惑著你。我不能說對每個問題都有現成的答案,我只能憑藉我個人對人生的觀察及體驗,給你一些提示,幫助你去尋找你自己認為可行的途徑,踏上人生的旅程。

我知道,你已經經歷了你一生中心靈受到最大震撼的那一刻,那一刻你突然面對了真正的自己,發覺你原來背負著與大多數人不同的命運;那一刻你可能會感到你是世界上最孤獨的人,那突如其來的彷徨無主,那莫名的恐懼與憂傷,恐怕不是你那青澀敏感的十七八歲年紀所能負荷及理解的。

當青春期如狂風暴雨般侵襲到你的身體及心靈時,你跟其他正在成長中的青少年一樣,你渴望另一個人的愛戀及撫慰,而你發覺你愛慕的對象,竟如你同一性別。你一時的驚惶失措,恐怕不是短期內所能平伏的。你無法告訴你父母,也不願意告訴你的兄弟,就連你最親近的朋友也許你都不肯讓他知道。因為你從小就聽過,從許多人們的口中,對這種愛情的輕蔑與嘲笑,於是你將這份「不敢說出口的愛」深藏心底,不讓人知——這份沉甸甸壓在你心上的重擔,就是你感到孤絕的來源,因為沒有人可以與你分擔你心中的隱痛,你得自己背負著命運的十字架,踽踽獨行下去。

可是我要告訴你,阿青,其實在你之前,也會在你之後,世界上還有不少人,與你命運相同,他們也像你一樣,在人生的崎嶇旅途上,步履維艱的掙扎過。有的失敗了,走上自我毀滅之途。據統計,同性戀者的自殺率及酗酒傾向比一般人高,因為他們承受不了社會的壓力,無法解除內心沉重的負擔。


三藩市是美國同性戀者比率最高的城市,但也是自殺率最高的城市之一,已經有上千人,大部分還是年輕人,從金門橋上,墜海而亡。有的一輩子都在逃避,不敢面對自己,過著雙重生活。但也有不在少數的人,經過幾番艱辛的掙扎,終於接受了上天賦予他們特殊的命運,更有的還化悲憤為力量,創造出一番事業來。

我讀過俄國大音樂家柴可夫斯基的傳記,日記,以及他寫給他弟弟的信——他的弟弟也是一個同性戀者。我一直深愛他的音樂,但更為他一生感情的折磨所感動。柴可夫斯基開始也不能接受他是同性戀者這個事實,他三十歲的時候跟一個崇拜他的女弟子結了婚,那是一個失敗的婚姻,柴可夫斯基一度精神崩潰,跳河企圖自殺。事實上他一生最鍾愛的人是他姊姊的兒子鮑勃。鮑勃少年時,柴可夫斯基已經與他發生了深厚的感情,二人既有父子之情,又兼師生之誼,日後更變成一對相依為命的情侶。柴可夫斯基在日記上寫道:我是如此的深愛著他,真可怕。一刻不見鮑勃,他便感到「令人無法忍受的寂寞」。但是社會道德及倫理規範又常常使他內疚自責,他把滿腔的幽怨及哀傷都寫入了他的《悲愴交響曲》中,那是他最後的傑作,也是他的壓卷之作,這首不朽的樂章便是他獻給鮑勃的。柴可夫斯基死後不久,鮑勃便自殺身亡了,因為他不能忍受失去了他舅舅呵護愛憐的生活。

我當然還可以引許多歷史上的名人,從蘇格拉底,亞歷山大帝,米開朗基羅到惠特曼來做例子,說明他們雖然天生異稟,但仍然可以成為人類精神文明的締造者。但畢竟他們只是少數中的少數。

阿青,我希望你明白的是,當你發覺你的命運異於常人時,你只有去面對它,接受它。逃避,怨憤,自憐都無法解決你終生的難題。我並不是說接受了你的命運,以後你的路途便會變得平坦;相反的,我要你知道,你這一生的路都不會好走,因為這個社會不是為你少數人設計的。社會上的禮法,習俗,道德,都是為了大多數而立。因此,你日後遭受到的歧視,訕笑,甚至侮辱,都可預料得到,因為社會上一般人,對少數異己難免有排斥懼畏得傾向。但你接受了你不平常的命運,接受了你自己後,至少你維持了為人的基本尊嚴,因為你可以誠實,努力的去做人。只有在人這個基本的條件下,你可以抬起頭來,與大家站在一條線上。

人生而平等,這是幾個世紀人類追求的理解,也是近年來全世界同性戀人權運動追求的目標。那些參加運動的人,並不是向社會呼籲同情,更不是爭取特權,他們只是向社會討公道:還給探明人的基本尊嚴。上星期美國同性戀人口最多的城市紐約終於通過了反對歧視同性戀法。這項法律,紐約的同性戀者經過十五年的艱苦奮鬥,終於在市議會中通過,此後紐約的同性戀者有了法律的保障,不必畏懼受到居住,工作等的歧視了。

在人的生活情感中,我想同性戀異性戀都是一樣的。哪個人不希望一生中有一段天長地久的愛情,覓得一位終生不愉得伴侶?尤其在你這種敏感而易受傷的年紀。

阿青,我瞭解你多麼希望有這樣一位朋友,寂寞的時候撫慰你,沮喪的時候鼓勵你,快樂的時候跟你一起分享。我聽到不少同性戀青少年抱怨人心善變,持久的愛情無法覓得。本來,青少年的感情就如同晴雨表時陰乍晴,何況是「不敢說出口的愛」,在社會禮法重重的壓制下,當然就更難開花結果了。異性情侶,有社會的支持,家庭的鼓勵,法律的保障,他們結成夫妻後,生兒育女,建立家園,白頭偕老的機會當然大得多—即便如此,天下怨偶還比比皆是,加州的離婚率竟達百分之五十。而同性情侶一無所恃,互相惟一可以依賴得,只有彼此得一顆心;而人心惟危,瞬息萬變,一輩子長相斯守,要經過多大的考驗及修為,才能參成正果。

阿青,也許天長地久可以做如此解,你一生中只要有那麼一刻,你全心投入去愛過一個人,那一刻也就是永恆。你一生中有那麼一段路,有一個人與你互相扶持,共禦風雨,那麼那一段也就勝過終生了。有的孩子因為感情上受了傷,變得憤世嫉俗,玩世不恭起來,他們不尊重自己的感情,當然也就不會尊重別人的。最後他們傷人傷己,心靈變得枯竭早衰,把寶貴的青春任意揮霍掉。

阿青,我希望你不會變得如此,即使你的感情受到挫折。你不要忘了,只要你動過心,愛過別人,你的人生就更深厚了一層,豐富了一層。人生最大的悲哀不是失戀,而是沒能真正愛過一個人。我確切地知道,有些同性伴侶,終身廝守,過著幸福地生活。雖然他們的例子比較少,而且需要加倍的努力與毅力。阿青,我希望你永遠保持住你那一顆赤子之心,尋尋覓,誰知道,也許有一天在茫茫人海中,突然會遇見你將來的那一位終身伴侶呢!

阿青,你對一些比你年少的孩子特別溫柔照顧,我知道,那是因為你懷念你那位早夭的弟弟,你在他們身上找回了一些從前你跟弟弟在一起時那份相依為命的手足之情。你對某些中年男人特別仰慕,那是因為你想從他們那裏求得你父親未能給你的諒解與同情。你在想家,自從你被你父親逐出家門後,你的漂泊感一點與日俱深了。其實不只是你一個人,阿青,大多數的同性戀者心靈上總有一種無家可歸的漂泊感,因為在某種意義上,他們都是被父母放逐的子女,因為很少父母會無條件接納他們同性戀的子女的。他們發現了他們子女的性傾向後,開始一定惱怒,驚惶,羞恥,各種反應齊來:家裏怎麼會生出這個怪胎來?他們也許仍舊愛他們的子女,但一定會把子女同性戀的那部分摒除家門之外。

而同性戀子女那一刻最需要的就是父母的諒解與接納了。本來同性戀子女與父母之間愛恨交集的感情就比較強烈,一旦衝突表面化,尤其是父子間的裂痕會突然加深。父親鄙視兒子,兒子怨恨父親。這場家庭冷戰,往往持久不能化解。其實同性戀者,尤其是同性戀者的青少年,他們也是非常需要家庭溫暖的。有的青少年愛慕中年男人,因為他在尋找父愛,有的與同齡者結伴,因為他在尋找兄弟之間的友愛,當然也有的中年男人愛上年輕孩子,那是因為他的父性使然,就像柴可夫斯基愛上鮑勃一般。家是人類最基本的社會組織,而親子關係是人類最基本的關係。同性戀者最基本的組織,當然也是家庭,但他們父子兄弟的關係不是靠著血緣,而靠的是感情。

阿青,也許你現在還暫時不能回家,因為你父親正在盛怒之際。隔一些時期,等他平靜下來,也許他就會開始想念他的兒子。那時候,我覺得你應該回家去,安慰你的父親,他這陣子所受的痛苦創傷絕不會在你之下,你應該設法求得他的諒解。

這也許不容易做到,但你必須努力,因為你父親的諒解等於一道赦令,對你日後的成長,實在太重要了。我相信父親終究會軟下來,接納你的,因為你到底是他曾經疼愛過,令他驕傲過的孩子。

祝你快樂,成功。

2008年2月29日 星期五

[文學]如果我可以為你改變世界/成英姝

■三少四壯集 (20080227)

開車時收音機傳來Eric Clapton的歌曲「change the world」,就像人們每次聽歌總只會跟著副歌尤其歌詞是title的部份哼唱,我也只會不斷重複「Baby if I could change the world」,但我真的很迷這句歌詞,總覺得這句話有種美得過分的感覺。其實跟歌曲裡其他的歌詞倒沒有直接的關係,它本身也不過就是首老派的示愛情歌,跟我可以替你摘星星之類的異曲同工;但改變這個真實的世界是不一樣的,我的意思,不是那種抽象的比喻,諸如讓太陽不要落下、地球倒轉什麼的,我說的是改變這個活生生的、我們置身其中的,讓我們覺得不安、憎惡、恐怖,可是又期待、躍躍欲試,想要擁抱卻又感到絕望,醜惡但又誘人的世界。

 然後,收音機裡有人閒聊石油將漲價的危機,其中一個人抱怨人類為甚麼沒有「認真地想」開發和普及取代石油的(乾淨)能源方法,另一個說,人類到目前為止也沒有「認真地想」解決溫室效應的問題。那有什麼奇怪呢?人不死到臨頭是不會想做什麼改變的,不,人可以死一遍又一遍,依舊沒有改變。

無怪乎我覺得「如果我可以為你改變世界」這句話這麼美,因為改變世界是一件注定完成不了的美夢,像夸父追日一樣,是無止盡的追逐,是一條揚長而去的路,一個人如果奔向這樣的旅程,只有一個美麗的可能,就是終點永不會到來,與其說說沒有終點(這還算是一種樂觀的想像),比較貼近事實的是,在抵達終點前煙滅。所以改變世界這句話不意氣昂揚,不喜悅燦爛,它跟摘月亮一樣不可能,卻可以是一個進行式,而且越走越遙遠,所以它才動人。

如果可以,我是想為你改變世界的,縱使有任何人說他想改變世界的時候我都會嘲弄他的天真和愚不可及。我不想改變世界,而且對這嗤之以鼻,但如果是為了你,我想改變世界。這是一種浪漫的想像,給和這個噁心又不義的世界戰鬥一個美麗的理由,讓這世界與你的美可以匹配。

那麼你呢?當你在改變這個世界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乎是為了我。當我靠近你凝視的時候,我就像一台裝著滾輪的攝影機在軌道上朝你推進,我就看見你的頭髮一根一根閃耀而奇怪地變長了,你把下巴微微低下,那些長髮就像獅子的鬃毛,居然輕輕飄動起來,柔軟的,彷彿你是浸泡在一個水族箱裡。

領導游擊隊的革命英雄嘆息說不要因著無謂的事物死去,為了那些因著無謂的事物死去的人們,而你無法阻止,你美麗的臉露出悲傷的表情,但我的眼眶周圍正在長出皺紋,我的臉頰肉往下鬆落,我的膝蓋和脊椎的齒輪逐漸生鏽,我正在死去,我正因著無謂的事物那叫做時間的,一點點死去,而我無法阻止。盤旋在大海之上直昇機,鳥瞰眼底那些較深的色塊一個一個漩渦,旋轉播放著年輕無知的戀人們的情歌,總有極為相似的一兩句歌詞,從前聽過,卻變成另一國語言,遺忘了含意。螺旋槳發出嗡嗡的聲音,我玩著紙牌,我並不真正地朝你所在的地方飛去,在所有的光纖電纜、重複起飛的直昇機全都燒毀墜落之後,我再也無法追上你。

你是白色而我是黑色,縱使整個宇宙的天平都往你那一頭傾斜,我只是沉默,讓這遙遠的距離成為我唯一利器,因為你不曾笑,而我的笑從來不是真的。

[短篇]逛書展 - 柯裕棻

Source:http://blog.chinatimes.com/yufen/archive/2008/02/23/249259.htm

2008-02-23 02:23

哎,我好久沒上來了。最近真是忙得連上網都少了。

最近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就是開學,寫東西,焦慮。一如往常。

唯一例外的是,日前去了書展,巴巴的要朱天文簽名。我因錯過她第一場簽名會,不死心地在印刻外徘徊,後來又去她的第二場演講場子外等,然後尾隨她回到印刻的攤位,買了一整套朱天文全集,而且厚著臉皮讓她簽完每一本。我知道這實在不應該,因為我這一簽,馬上後面又跟著排了十幾個人等簽。

後來聽說朱天文那天一共簽了約上千本。我就佔了百分之一呀(樂)。

果然我這壞事傳千里,第二天就有好讀編輯朋友笑問說,嘿嘿,我們知道你逼著朱天文簽十本書喲。

我大驚,問說怎知此事。

編輯說:「我朋友就排在你後面等,想說前面這是誰,膽子忒大,竟然這樣強取。這是朱天文耶。」

哎,各位,這也是不得已啊,朱天文不輕易露臉,不趁著這時候,要等到何時呢。

那天就這樣厚顏喜吱吱地,抱著書回家來。

最後一天我又回到書展去,也許是太累了,而且書展即將結束的廣播不斷倒數,我忽然產生資訊焦慮,於是昏頭昏腦一陣狂買。最後一小時許多攤位都大打折購,有些書來不及拿,一轉身就被別人買走。逛書展真是要體力好才行,否則買個十幾本就腳酸手麻。我發現最後一天有許多人拉著滾輪行李箱來採購,深深懊悔自己沒想到這一招。

回到家後,書本一堆,天,整個房間連進出的縫隙都快沒了。

--
我也是最後一天去
,怎麼沒遇見柯裕棻?=____=

[文學]〈二二八〉 鯨向海

二月的最後一個暗示
我們照往常一般用牙刷去啟動臉部表情
報紙加蛋啟動這個世界
特別慵懶地,來到一個假日
就是一個假日
不用槍聲,不用渡海
不用悲傷或者流血就出現在窗外的一個假日

我能是什麼人呢?
一覺醒來
我能置身什麼其他的國家呢?

最後的一切,都變成了假日
美好的一顆果實
春天就要走上街頭
這麼一個冗長的
大量雪白沉重死去的寒冬
讓我們把葬禮還給死去的記憶
雨過天晴之後
有什麼也永遠離去了

一切的一切,都變成了假日
天空下無數負重過的翅膀
伸著懶腰
淚水不再像是
永遠不再落下般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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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來說真的只是個假日...

2008年2月24日 星期日

[文學]靜 - 張惠菁

三少四壯集 (20080224)

 她就像名字裡的那個「靜」字。在人群裡獨處,在號稱「超級星期二」的大選日子裡,如常地換上了硬底的鞋子開車,駛過喬治華盛頓大橋,駛入河對岸遠離了曼哈頓燈火的、更沉的黑夜。

 靜開車前先換上了她備在車裡的一雙鞋,鞋底比較硬,這樣踩煞車踩油門才穩。然後她輕聲說妳可以睡一下,這段路大約四十分鐘到一個小時。她說她會聽語言學習錄音帶,因為她正在上法文課和日文課。上下班的這段路,從紐澤西州到曼哈頓的路遠,有時還塞車,她習慣利用時間聽帶子。她相信聽著聽著,熟悉了語言特有的聲調,字彙與字彙間的表情,就能懂了。

 但結果我沒有睡,她也沒有聽錄音帶。我知道她的提議原也是出於善意,擔心我們在車上狹小空間裡相處的一個鐘頭,兩個人出於客套、或因不適應有他人在場的沉默,而強迫自己去談很多並不熱中的話題。那是我不擅長的事,我知道她也不擅長,我們互相理解對方的這種性格。人有時是可以直覺地了解一個不熟的人的,在所有的陌生中看見她和自己最大的共同點。所以我們更加不願意勉強對方說話,不願在對方面前使用對其他人的那種社會化行為。

 靜在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工作。每次我到紐約,去博物館總會給她打個電話,然後在入口處的圓形詢問台邊看看人,一會便會聽見有人叫我。總是她先認出我的。可能我太耽於看周圍的人群,反而錯過看見這一個唯一的人,錯過她什麼時候已穿過人群而來。穿著樸素的,有時顯得寬大的衣裝,微低著頭笑著跟我打招呼。我很喜歡她的笑容,是一種我很想用「極簡」來形容的笑法,不大見動靜的,但笑意已經在臉上了。她會說中午不要在博物館昂貴又人多的餐廳花錢,她帶我去員工餐廳,那裡選擇又多,採自助式,秤重量計價,要吃什麼自己選。飯後她又陪我到博物館商店裡買書,她又拿出員工證來給我打折。

 這幾乎是我每次到紐約的固定行程。博物館,靜,館內的員工餐廳和商店,一間展廳又一間展廳的藝術或古物。下午靜回辦公室上班,我繼續在館內隨意遊走。看了克林姆的一幅白衣女子,女子的白皮膚與衣服都是白色,許多層次的白色,透明的與不透明的。也看了雷格諾爾(Henri Regnault)的莎樂美,衣服上的金,毛皮的質感。

 那天其實是美國民主黨內初選,媒體稱之為「超級星期二」的日子。我覺得這個名稱使選舉變很滑稽,好像一檔大型的綜藝節目。焦點集中在希拉蕊與奧巴馬的對決,等著看美國的下一任總統會是破天荒地由一個女人,或者一個黑人來擔任。我問過的人當中,Andrew與Alex,兩個人都是在美國出生長大的華人移民第二代,都投給奧巴馬。M則支持希拉蕊,他是移民第一代,不信任黑人,「黑人雖然有受壓迫的歷史,但他們對華人並不友善」,他說。我問靜,妳會選誰?她笑了笑,沒有回答。

 那天傍晚,從曼哈頓往紐澤西的路上,靜沒有聽語言錄音帶,我也沒有睡,我們聊了一點美國的大選。靜的表情仍是那樣,彷彿抽離地觀看著一切。但她不是不在意,她一直是有政治主張的,總統大選也總是會返鄉投票。只是她就像名字裡的那個「靜」字。在人群裡獨處,在號稱「超級星期二」的大選日子裡,如常地換上了硬底的鞋子開車,駛過喬治華盛頓大橋,駛入河對岸遠離了曼哈頓燈火的、更沉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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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對張惠菁的文字著了迷 :p

2008年2月23日 星期六

[文學]冰島 - 楊佳嫻

聯合副刊 2008.2.19

帶著你留下的地圖
沿古航線
越過七十七支沉底鐵錨
來到陳年的雪岸



這裡白熊和海象擱淺,遠處
洞穴裡散置著
上一隊探險家的骸骨
背包,指南針,和書本……
有時候乳獸們亦在此遊樂



雪是鹹的嗎
那海水切膚曾如愛情
浸滲在夢境的粗粒子間
冰得像痛,退潮了像是
訣別,風吹過來,一吋吋乾涸
是追憶

[文學]我們都太在意永遠 - 成英姝

■三少四壯集 (20080220)

 所有出自於一種斷裂而來的哀傷,都其實是某種形式的鄉愁,最近你那煩亂的情緒不就像切斷的手腳還有知覺,隱隱作痛,不就像卡在陰間的鬼魂,既不能前進也無法後退,看到東西摸不到,發出聲音而對方聽不到?

 《一路玩到掛》裡,傑克尼柯遜和摩根費里曼兩個生命所剩無幾的絕症病人從醫院跑出來,列出一張死前想做的事清單,逐一實現。傑克尼柯遜去刺青的時候,勸摩根費里曼也來刺一個,後者說想不出有什麼是可以永遠留在身上的圖案。「拜託,我們兩個都快掛了,哪有什麼『永遠』。」傑克尼柯遜說。刺青師聽了一驚,問他們是不是真的快死了。傑克尼柯遜不耐煩地說:「那是個比喻啦!」

 前些日和朋友喝酒聊天,聊到刺青,互相嘲笑一陣,我們三個人身上都沒有刺青。然後就靜下幾秒,有一種羞赧,我們都太在意「永遠」兩個字。永遠不需要多遠,只要認為還有明天存在,就好像不得不為那個叫做「明天」的擔憂。我記得開車時聽到信樂團唱薛岳的《如果還有明天》,這主唱的聲音真的會讓人感動得發抖,我對薛岳死前的事記憶猶新,他還活得好好的時候,大家已經把他當作死人,白痴女主持人還裝模作樣地問他「感覺怎樣?」。「如果還有明天,你想怎樣裝扮你的臉?」,是啊!以前上班的時候,晚上睡覺我會想隔天該穿什麼衣服,這個問題也有助眠功能,因為這問題如此單調乏味,想不出來也沒關係,明天再想,因為明天世界仍一樣運轉,以最公式化、瑣碎而平凡的方式

 如果從明天開始,什麼都不一樣了呢?你問。

 這世界是不給承諾的,那麼人又如何給。

 好多年前,我受某唱片製作人之託,替一個日本男孩寫一本書。那男孩很漂亮,非常稀有的漂亮,我好像只交出沒寫了多少字的一張紙應付,勉強記得我寫的是關於永遠這兩個字不可以輕易說出口。那男孩後來也沒出道。

 每當冬季的寒冷陰雨一來,我就有種一腳踏進並行異次元世界的感覺,我稱之為「托爾金迷霧」,托爾金的世界是一個放置在真實的凡俗的平淡無奇的世界中的箱子,兩者平行重疊,當濃霧遮蓋了視線,有時撥開那白色的簾幕,就會置身在托爾金的世界中。今年冬天的連日冷雨,特別瀰漫著托爾金迷霧的氣氛。有一種電影情節,主角意外或者為了某種目的,來到了另一個時空,大部分的劇情,最後都讓他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我其實很怕那種洞穴崩塌或者唯一的橋斷掉的故事橋段,回不去怎麼辦?時間是沒有間隙的,就像流水沒有間隙,然我頭一次想到現在與未來不一定是連結的。

 小時候我總是很害怕一鬆手氣球會飛掉,氣球一旦飛到天空,就永遠回不來了,那氣球要怎麼辦?氣球究竟會去哪裡?

 Y寫信來,說看到相貌很像前女友的女人,令他心驚,他曾經辜負的女人。我暗暗想著,怎知道被他辜負過的女人,是不是早就完全不記得他?這份惆悵還是來自於對方心中的自己,如果對方已經忘記你,你仍內疚嗎?

 於是我發現所有出自於一種斷裂而來的哀傷,都其實是某種形式的鄉愁,最近你那煩亂的情緒不就像切斷的手腳還有知覺,隱隱作痛,不就像卡在陰間的鬼魂,既不能前進也無法後退,看到東西摸不到,發出聲音而對方聽不到?

 然而,嘿!就像不能因為佔了個免費停車位,就不再把車開走,對吧?深夜裡聽Joanna的歌,〈Let’s Start From Here〉,我總是那麼喜歡其中一句歌詞,I don’t care where we g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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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就是珍惜每一個現在。

[文學] 快樂的悲涼 - 李明璁

■三少四壯集 (20080223)

為了準備「音樂社會學」的新課程,我埋首在成千上萬筆擷取自CD的歌曲檔案裡。前夜就著昏黃燈光閱讀時,音箱傳出的雄渾女聲讓我放下了書,先是整個人深陷在椅內,隨即又跳了起來,翻箱倒櫃想立刻找出那張唱片。

 印象太深刻了這嗓音!是六年前在芝加哥的一家酒吧裡,一位壯碩豪爽的黑人大媽。然而我完全忘了她的名字,直到從壁櫥裡挖出了塵封的CD。「Big Time Sarah」(歡樂時刻莎拉?)一封面有著她歪斜的簽名。

 記憶一下子就被喚起了。我記得,她說自己是美國南方密西西比人,她的父母帶著孩子舉家遷移到繁華都會,做工幫傭掙口飯吃。時值騷動不安的六0年代,白人種族主義氣焰狂妄,黑人民權運動方興未艾。女孩很天真,每逢週日就跟著大人在社區教堂唱福音,也因此練就了一副好嗓子。

 一九六八,芝加哥爆發撼動全美的巨大抗爭,警民衝突的激烈程度猶如戰役。剛滿十五的莎拉,為了貼補家用,已開始在酒館賣唱。我可以想像,她如何過度早熟地吟唱著,一曲曲聽來陰鬱深沈、沒有亮光,但卻能激發救贖共感的藍調。

 當代最具社會意識的黑人樂團之一Public Enemy曾說:「饒舌歌是所有非洲裔美國人的CNN,他們藉此看見真實的美國、真實的社會」。那麼藍調呢或許就宛如流動教會。無須熬到禮拜休日,在每個黑夜的吟唱裡,就能得到宣洩和療癒、歡樂和平靜。

 三十多年後的那夜,我到了同一個酒吧,,氣氛早已不同。剛從附近摩天高樓下班的主管們,一邊訕笑下屬的遲鈍、一邊和棕色肌膚的女侍打情罵俏。想當然爾,在喧嘩笑聲與酒瓶碰撞此起彼落裡,憂鬱的藍調總得收斂。莎拉大媽改唱起機智煽情又搞笑的情歌。

 正如她將藝名從Sarah Streeter改成了歡樂的Big Time Sarah,雖已年過半百、出過唱片也曾巡迴各地,但那一刻仍得謙遜為醉酒的人客,獻唱生日快樂。從小就懂察言觀色的莎拉大媽,竟把藍調變得如此輕鬆愉悅。

 演唱告一段落後,看她辛苦挪動著肥胖身軀,坐在一旁判若兩人地沈默飲酒,是如此顯而易見卻不可言喻的落寞。我終究還是打擾了人家,請她在CD上簽名。可能是因為酒喝多,她下筆都歪斜了。我說很喜歡莎拉妳唱的藍調,覺得相當感動,尤其是比較緩慢而哀愁的歌。

 她抬起「原來根本不在意是誰找她簽名」的頭,看了我一眼,彷彿突然就酒醒般地清晰說了聲謝謝,並問我從哪來。寒暄了幾句,她點起一根煙,悠悠地說「其實,我一輩子都還是只喜歡那些老派、很藍的藍調」。

 在煙酒氤氳的嘈雜桌角,莎拉媽媽方才用她大胸部頂著壽星酒客的搞笑表演,還正被那幾位醉紅臉的白人菁英說嘴嘲諷。走出酒吧,遠方傳來浮誇的警車鳴叫。微醺中我有點耳鳴,彷彿聽到一串聲音的剪輯。在那裡頭,混雜著白天在博物館聽到--黑奴在被運往美洲船上的吟唱、金恩博士的演說,然後還有莎拉大媽剛剛的藍調,以及前夜我在房裡聽到鄰近黑人社區傳來的槍聲。

 那晚睡前,筆記本上,我將昆德拉《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裡的句子倒過來寫:「快樂是形式,悲涼是內容。悲涼注入了快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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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想到Crash這部電這部電影

2008年2月19日 星期二

[文學] 雪人與里爾克 - 張惠菁

三少四壯集 (20080217)

 這畢竟是婷婷人生的第一場雪呀。而且她也是我們當中唯一一個,心裡還沒有標準化的雪人形象。

 1902年底,在歐洲大陸各地流轉著的郵件當中,有一封信是寄給詩人里爾克的。寄信人里爾克並不認識,不過他算是里爾克的學弟,正在里爾克待過的寄宿學校裡就讀。可能也遭遇著少年的心情。

 幾個星期後里爾克寄出了回信,比他當初收到的信還長好幾倍。接下來的六年內,里爾克持續回信給這個少年,也就是後來公開出版的十封《給年輕詩人的書簡》(Letters to a Young Poet)。

 第一次讀《給年輕詩人的書簡》,我誤把它們看作一位年長的(至少是中年以後的)、閱歷世故的詩人,給少年的智慧的建議,關於孤獨,愛情,及寫作種種。因為是過來人了,所以可以指出少年將要、或正在經歷的事。後來才發現,並不是這樣。1903,里爾克寄出第一封回信時,也不過二十八歲。這一封信寄出自巴黎,里爾克剛在前一年夏天來到這個花花城市,去寫一本關於雕刻家羅丹的書。他受了羅丹的刺激反思自己的創作,他常為健康狀況所苦。換句話說,里爾克並不是以一個睿智老人的身分,來回答少年的提問的。他自己也還在探尋,在經歷世界,在遭遇巴黎,在找自己創作的路口。這十封給年輕詩人的書簡,原來是一個先行的旅人,給後人留下的記號呀。他一路撥開茂林樹葉,在樹幹上留下的刀痕,新鮮到冒著樹皮纖維切口的水氣。

 了解到這個發言位置之後,再重讀這十封書簡,才覺得更明白一些。或者說,是恍然大悟,並且不斷這裡那裡地、在書頁裡找到一名二十八歲旅人的新鮮的刀痕。書簡裡給年輕詩人的建議,同時也是他自我投射的理想,在孤寂的旅途中說給自己聽的話。例如論到愛情與婚姻時,他說,再沒有其他人類經驗的領域,比愛情更充斥著各種各樣的保命發明,船和救生圈之類,來防止我們在其中滅頂了;他說社會給愛情附加了簡單的形式,廉價、安全、確定,符合公共趣味的。這樣的鋒利,原來是旅人正在開路,原來是他厭煩於眼前社會的俗套如莽林般阻礙行路,在衝撞,在批判,用敘述與詮釋開出一條路來。

 上海今年是多年未曾有過的冷冬,雪在地面上積了薄薄的一層。丹丹蒐集了整個小區的積雪,為她未滿一歲的小女兒婷婷堆了一個雪人。是按照在圖畫書、耶誕卡裡學習來的雪人標準造型堆的,圍了紅圍巾,插了一小截紅蘿蔔鼻子。但是因為積雪量並不多,雪人又小又瘦,下半身還構不成圓球,嚴格說來只是個塔狀的梯形,上面頂著一個圓雪球當頭。比起來,丹丹抱在懷裡、白胖胖圓滾滾的婷婷還更像雪人哩。不過這畢竟是婷婷人生的第一場雪呀。而且她也是我們當中唯一一個,心裡還沒有標準化的雪人形象,就直接經驗到真實的雪的人。不知道她的潛意識裡會不會留下「雪人應該是瘦小的」的反標準化雪人記憶,此後一輩子都覺得胖雪人很刺眼?
 不過那畢竟是她的媽媽在上海多年不遇的大雪之冬,苦心蒐集積雪以便可以依照視覺習慣創造出來的一個雪人,形式簡單而符合公共趣味。但我想即使是二十八歲的里爾克,也不忍心苛責的。就讓長大後的婷婷,再自行出發去遭遇習俗、真實,去發現雪人的樣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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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張惠菁的文字,清澈,透明,典雅!

延伸閱讀:Letters To A Young Poet http://www.sfgoth.com/~immanis/rilke/letter1.html

2008年1月26日 星期六

[文學] 臘梅,與上海的雪 /張惠菁

中時人間 2008.1.20

已經好幾天了,心裡一直想著,房間裡能插上幾枝臘梅就好了。在這個季節。

雖然這樣想,卻一直忙於各種事,而沒有去買。星期天下午去了住在花市附近的凱倫家,吃了烤小麵包和紅茶,接近傍晚的時候我提議:「去花市吧。」但一出門,我立刻被室外的冷風改變了心意:「還是算了,我直接叫車回家吧」,遂一點原則也不顧地推翻了自己五分鐘前的提議,即使被凱倫譏笑為三分鐘熱度,仍不改其志。那天是上海今年入冬以來最低溫,都說夜裡可能會下雪的。
 
漸漸變成惦記的懸念,那幾枝未曾真實來到我生活裡的臘梅。晚上回到家,就著公寓門廊暗淡的光線,找門上的鑰匙孔,推門,洞開一更為漆黑的空間,便想,這時有梅花的暗香襲來多好。

──伸手開燈之前,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陣香氣……,如此便把回家變成了一件嗅覺性的事,不是挺好嗎?或是,早上,在意識的模糊地帶,醒來的先是嗅覺……。臘梅的香氣是隱約而堅持的,不是那種侵略性的香。但因為是木本的植物,枝椏縱橫,捧帶不易,得專程一趟車。可不像買幾朵玫瑰,手上提著超市塑膠袋還能一併解決。為這樣種種的原因,又使臘梅來到我家的日子,一再地推遲了。暫時,我還是每天回到沒有氣味表情的家。

當晚亮亮在 MSN 上對我說,下雪了。

我打開窗戶,外頭一片漆黑。連是不是下雨都看不清。亮亮說她特別跑下樓去看過了,真的有下一點雪喔,只是不多。

再過幾日,這回是在白天,MSN 上從台灣來、住在上海的朋友們,幾乎同時把暱稱換成:「飄雪哩」、「真的是雪呀」,等等,不一而足,或驚奇或感嘆的句式。我又往窗外望,我家這區還是一點動靜也沒。但他們對雪的奇妙的感受,畢竟傳達到我電腦這頭。雪是如此引誘著,在亞熱帶台灣長大的我們。無論平常各自忙於怎樣的生計,這時便有了異鄉人的共鳴了。

在愛丁堡時,有陣子我很迷麥克奧菲爾德(Mike Oldfield) 的歌。尤其是下雪的日子。他是出生於一九五○年代,十七歲開始發表作品,二十歲出了第一張專輯的天才型作曲家。他的歌有種深邃而神秘的感覺,彷彿封存了一個小宇宙在裡頭。雪天,當窗外可望見的地面與房屋頂上都覆上薄薄一層積雪的時候,外界的聲音會被吸收,那種表面的安靜,與城市內在依然存在、但此刻彷彿暫時收拾起來的悸動,總令我想到奧菲爾德的歌。它們和當代社會不大同拍,跟流行的樂曲一點都不像,其奇幻與透明感,好像它們的聽眾來自另一個世界。

MSN 被「下雪了」佔據的那天,我又好想閉戶不出,在家聽 Moonlight Shadow,To France,Poison Arrow 或是 Tricks of the Ligtht 這些歌。這時想起那些CD都裝在台北家中的某個箱子裡。從愛丁堡回到台北後,我很久沒聽這些歌了。它們被我那幾年的生活封印了,像雪封印聲音。

聽說,在宇宙的某處,有一顆小行星是以奧菲爾德命名的。發現這顆行星的天文物理學家,本身也是個奧菲爾德迷。我想他一定常在用望遠鏡觀測夜空時,想起奧菲爾德的歌吧,就像我看到雪景時總想聽他一樣。有些作品就是屬於宇宙,或是雪,這些雖非以現實緊貼你,但卻隱藏著通往一些廣闊、一些真實的蹊徑,在適當的時機打開封印,完整說明了一切。這麼寫著,我又想念起一株不存在的、未被實現的臘梅。

2008年1月19日 星期六

[文學]芥川獎:《奶與蛋》直木獎:《我的男人》

Source:http://tinyurl.com/28c5ny

黃菁菁/東京十六日電  (20080117)

 日本文學振興會主辦的第一三八屆芥川獎和直木獎於十六日發表得獎名單。川上未映子以《奶與蛋》奪得芥川獎,櫻庭一樹則以《我的男人》一作獲得直木獎,首位入圍芥川獎的中國作家楊逸則落選。

 卅一歲、擁有歌手身分的川上未映常發表詩和小說,她的出道小說也曾獲得第一屆早稻田大學坪內逍遙大獎獎勵獎。繼去年之後這是她第二次被提名芥川獎。

 得獎作品《奶與蛋》描述一個卅九歲的酒家女,為了做豐胸手術帶著女兒從大阪到東京生活的故事,文中探討母女生理上的對比差異。評審委員表示,川上未映的文章寫得很好,尤其是用大阪口語描寫寫,讀起來好像聽得到聲音一樣流暢,同時也很有技巧地刻劃了女性的生理。

 獲得直木獎的櫻庭一樹則是在大學畢業後,邊打工邊寫作,二○○五年起開始寫小說。二○○七年曾以《赤朽葉家的傳說》獲得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這次的獲獎作品《我的男人》則大膽的描述父女近親相姦的聳動主題。櫻庭一樹表示,她提及這個主題雖然違反道德,但也是無論誰都會意識到血緣親情。

 評審委員指出,櫻庭一樹的作品具有神話性,感覺到她已具備小說家的才華。

 芥川和直木獎的頒獎典禮將於二月廿二日在東京會館舉行,得獎人將各獲頒一百萬日圓(約台幣卅萬元)的獎金及獎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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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慾至上? o_O

[文學]泡麵 - 李明璁

三少四壯集 (20080119)

 有一次,我端著泡麵,通過研究室走廊,遇到了學生,他們很驚訝地說:「老師你好可憐怎麼吃速食麵?」我笑著回答:「只是偶爾就會想來一碗。呼嚕呼嚕吸著熱麵,在冬天夜裡還滿幸福的,一點都不可憐啊」。

 毫無疑問,媽媽在老家看到以上這段文字,肯定會來電關切,叨唸我幾句。畢竟和許多人一樣,我從小也被恐嚇,這種垃圾食物「會讓你變成木乃伊」。儘管並不常吃,但泡麵總有一種神奇魔力,讓我在某些時刻就會熱切慾望。

 每次打開碗蓋,那些以健康為名的叮囑,就被香濃的熱氣驅散。我只想跟這第N碗泡麵,告白「斷背山」裡的經典台詞:「真希望自己知道該如何戒掉你」。

 我想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九年前剛抵達倫敦那天,走進超市就被一個要價近兩百台幣的陽春三明治,驚嚇不知該如何覓食維生。倘若行李箱內沒有塞進那一碗肉骨茶麵,在宿舍的第一夜只能又冷又餓地熬過。泡麵的味覺記憶如此鮮明,竟比回台前指導教授請我吃的那頓法國料理,還要強烈。

 這類異鄉遊子的泡麵經驗,其實是老生常談了。甚至我還聽過,有人選擇搭長榮航空,只是因為機上供應的道地台產泡麵,熱呼呼地比一般供餐更能撫慰長途飛行的疲累或焦躁。而在日本最經典的庶民系列電影「男人真命苦」中,有一次男主角寅次郎去了維也納,也幸虧有泡麵,得以填飽因語言隔閡而空蕩的胃。

 速食麵之於日本人,就如同漢堡之於美國人,是一種帶有國族情感和鮮明象徵的「全民垃圾食物」,且能跨越國界地進入各色人種的口中。2000年時曾有一個「本世紀日本最重要發明」的全國票選,泡麵獨占鼇頭;而當年所有地球人共吃掉了五百五十億包泡麵。這個驚人數據,足令同樣全球化的卡拉OK只能區居第二。

 然而,也像漢堡其實是由德國人引介至美國發揚光大,泡麵的發明者亦來自海外-無論是「日清泡麵之父」吳百福、或傳言中被吳買奪專利的張國文-他們都是入籍日本的台灣人。泡麵誕生於1950年代,發想自大阪台灣留學生的窮苦求生術。當時他們會請母親寄來風乾的雞絲麵,加熱水沖軟食用以解鄉愁之饞。

 考察泡麵從日本輸出擴散的路徑,宛如帝國大夢「東亞共榮圈」的另類實踐。先是登陸韓國台灣、而後南進香港泰國和馬來西亞。日清泡麵與各國食品業者聯結起生產鍊,而消費者自己則創造了差異的食用方式。比如說,把泡麵當零食乾吃,可說是兒童在校突破「家裡禁食泡麵」的反叛小樂趣。而在泰國,知名的「媽媽麵」,其價格波動甚至被當成重要的消費指標(就像所謂的「大麥克指數」)。

 前陣子去香港演講,中環蘭芳園的「蔥油雞扒撈丁」,堪稱那趟旅程的飲食之冠,比被宴請的高檔飯局還更讓我驚豔。「撈丁」是「乾撈出前一丁牌速食麵」的簡稱,這類生猛簡潔的港式用語,十足庶民趣味。即使到現在,我打下這幾個字時,混雜著油雞、蔥香與泡麵的、既獨特又協調完美的氣味,彷若飄然於鼻頭。

 寒流來襲的深夜裡,這樣的書寫其實有點自我折磨。而對透過中時電子報閱讀此專欄的異鄉遊子來說,則似乎又更加「殘忍」了(真不好意思,請各位有麵就泡來吃、無麵趕緊去亞洲雜貨店補貨吧)。我想自己無論身在何處,大概都戒不掉這一碗簡單的滿足吧。況且,我們都很清楚,要靠吃麵變成木乃伊,談何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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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力炸醬麵~萬歲!

2008年1月15日 星期二

[文學] La dolce vita - 凌性傑

La dolce vita
——義大利文,甜蜜生活之意,為我親愛的那人而作


我也會在生活的此地說他國的言語
讓脣齒輕輕開啟威尼斯與天空
陽光下橫掛著棉繩晾曬那些
一再被生活穿上又脫掉的身體
那些笑聲隔著門窗閃耀
玫瑰盛開一天有好多次
在臂彎所及開始一天兩個人


我要去哪裡?我們要往哪裡去?
兩種問法都教我們的人生離題
花園裡的歧路使我對你充滿鄉愁
除了眼前所見,我們已然一無所知
那是我和你之間,也是我們之間
一個世界瀰漫水霧
還有模糊的香氣


這時候如果沒有我,你要去哪裡?
如果我忘記你,無法分辨什麼是
生活、什麼是日常,什麼是去去就回
你願意為我把那些過往的事物一一
命名並且貼上重新使用的標籤嗎?
讓我無知的快樂著,想像世界靜止
同一時間做同一個人你也願意嗎?


你不是我的、我也不是你的他人
雖然有時兩個人不代表我們
但是用皮膚就可以理解所有
形而上的問題,至於形而下的疑慮
則在不斷起伏辯證的左胸底
我伸舌舔著單球冰淇淋
那是整座佛羅倫斯,文明的天氣
或者歷史的陰雨。當我們
並肩走向一個叫做未來的地方
教堂頂端又傳出信仰與鐘響
我只是這樣一個人信你不疑


在我們的境內有一種神祕
有一種美好的抵達我不想忘記
我們翻譯著彼此,做著同樣的夢
有一把鑰匙可以打開所有的門
生活的甜蜜不在他方而在這
當下,讓我用聲音用簡單的思想
蓋一棟房子叫巴摩蘇羅,意思是
思慕太陽。哪裡都不想去了
就在這裡,餐桌上擺滿理想
我甘心在這裡把一生用完
就是在這裡,在睡眠之前
還有一點遙遠的光與暗
讓世間萬物安安靜靜
各自找到各自的房間

[文學]鯨向海/淡季

兩個人行走在MSN的曠野
(忙碌)(離開)
無聊感傷的念頭,一前一後(外出用餐)
在那一天相遇了,在那一天(線上)
變形解體,交換彼此照片
特意解釋因為所以
有時傳訊較慢,真是對不起……之類的
(馬上回來)
空蕩蕩的山谷,空蕩蕩的播放器
鼻音的,寂寞的召喚
(通話中)
毛髮長得特別緩慢
某松針般的觸鍵,雪意以及五點鐘
(忙碌)(離開)(馬上回來)
此刻最好的回應……
(顯示為離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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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妙!我喜歡...哈

2008年1月14日 星期一

[文學]書本 - 李明璁

三少四壯集(20080112)

 研究室淹水那天,助理和學生熱心來幫忙搶救。地板賣力擦乾、椅套趕緊脫掉、印表機和筆電移走送修、糊掉的文件只能丟棄。這突來意外雖令人錯愕,但總得冷靜應對。好不容易清除積水,回神拿起一旁濕漉漉的書本們,無法翻頁地全都黏搭在一起,每本都癱了。突然,我的眼眶竟也莫名跟著濕了起來。

 顯然我沒辦法在那當下,輕鬆灑脫地說:這書毀了,要不就丟,否則再買亦有。書從來不只是一個物;而泡水的書,也絕不等同於浸濕的木板地、沙發椅和印表機。那一刻,我如此清楚意識到,自己沒有辦法不把書擬人化看待。而且他們的的確確像友人般的存在。
 在這個集體溺水的隊伍中,有的是陪我飄洋過海旅行萬里、或曾就著枕邊微光一起竊語的老同伴;有的則是剛來到這私密小天地、才開始和我認識交談的新同學。他們之間有人說著英語、日文、繁體或簡體的中國話;但此時一身臭水、誰都開不了口,也不再各自表述,橫豎都成了受災共同體。

 而我的心疼,與其說是不捨他們在表面、物質層次上的損壞;不如說,是因為書本來到我身旁或住進這房裡後,我們已或深或淺地,在彼此的體內進行「再寫」的工程。一次又一次地,我在書上畫線、註記、讚嘆與詰問;而同時,它也在我腦海中不斷激起波瀾、在心田裡反覆灑下種子。

 所以,當那些在我不同人生階段所留下的各色線條、鋼筆小字,因書頁的浸水而迷離模糊;當原本寫入我身體──這些書裡的隻字片語、乃至各不相同的紙質觸感、新舊氣味,全都扭曲成腐朽的一團。龐大的失落感,我實在無法與人詳細說明。或許,遭水淹蝕的除了那三、四十本書,也包括我自身的記憶。

 還好百分之九十九的書安然無恙,靠著牆,在難忍的潮霉氣味、與除濕機隆隆作響中,暫時靜默等待。書架的下排明顯缺了一塊,是這十坪空間裡最寂寥的災後地景。即便只是百分之一的書落水待救,也足以令原本並立依存的若干書,無所倚靠。在架上安好的他們,遂孤伶伶倒了下來。

 曬書是一項看似容易、其實麻煩且需細心照料的工作。冬陽暖暖是不幸中的大幸,確保了這儀式的開展順利。我們怎也無法讓濕透的書回覆原貌,只能袪除附著在他們身上的惡水晦氣,讓他們重新過渡轉變到一個新的生命階段-仍舊可翻可閱,儘管面貌和身形已然改變。

 就物質原料而言,書大抵是一疊紙的集合體,但很顯然,那並不「構成」書之所以為書。世上的每一本書,都有各自清晰的身份。這不只取決於他專屬的ISBN(國際標準書號),以及版權頁所載明的獨特事項。也因為一本書同時還可能是:一首歌曲、一頓宴飲、一個空間、一段歷史、一場戰役、一回妥協、一種想像、一輪回憶、一趟旅程、或一次毀滅……。

 我重新扶起那些失了倚靠而倒下的書們,順便拂去薄薄的灰塵,排列整齊,使之恢復奕奕元氣。走到陽台,察看曬書狀況。午後日光,如無數精靈般降落並迅速帶走書裡點滴水氣。微風徐徐,漸乾的紙頁啪啪輕響,每一本書如此獨特的生命重新甦醒。深呼吸,我伸了懶腰,感覺到,他們又開始向我說話。

[文學]七天內的事 - 張惠菁

三少四壯集 (20080114)

拉拉已經想這些是她會告訴班杰明的事,如果他今天上線問她的話。所謂依戀難道就從這麼卑微的出身開始,越微小,越難以防範。

 第一天拉拉遇見班杰明。班杰明給拉拉發了簡訊。
 第二天班杰明在MSN上加入了用手機簡訊問來的、拉拉的地址。

 接下來的幾天就只是經常的MSN。拉拉早上到公司,會先收到班杰明的訊息,這時的招呼比較簡短,因為兩個人都還有別的事忙。問一聲「今天好嗎?」「工作啊,看來今天又是魔鬼的一天。」然後各自去開會或忙別的什麼。晚上回到家,拉拉電的無線網路總是習慣性地開著,班杰明往往也還在線上,有時是還在公司,有時是同樣在家裡。幾乎每天他都問她晚餐吃什麼,午餐呢,今天做了什麼。總是這樣瑣碎的、平庸的開頭,用的是零頭般的時間(等開會啦,一邊看電視啦),然後才稍帶出旁的話題,也許從晚餐帶出他去過的館子,從今天看的節目說到別部電影。

 第八天,班杰明忽然不在了。

 這其實是件很尋常的事。你的朋友有時掛在網上,有時不掛。誰曉得為什麼,說不定他家的網路壞掉了。介意的話,過幾天等他上線時問一聲,可是最好確定你跟他的關係親疏問得起這個問題,不是人人都喜歡有人一直注意著自己上線的動靜。

 問題就在於拉拉還真的注意了。第八天晚上,拉拉發現自己比尋常更頻繁地檢查聯絡人列表,看班杰明是不是上線。習慣真是個可怕的東西。

 瑣碎的事物在談論中獲得一種光澤。MSN上的閒聊往往比電話或當面聊天更瑣碎,是可以邊工作、邊吃飯、邊同時和多人聊天,一面同步進行不輟的事。它毫不歧視地接納了一切的東拉西扯,冷場與分心──不像當面或電話聊天,有一分鐘的冷場,你就汗流浹背了。在MSN裡,說不上話的時候你用表情符號,再說不上的時候你可以過幾分鐘再回答,或乾脆不回答。

 要是沒有那些MSN上跟班杰明的閒聊,拉拉的生活也是一樣過的。但這七天之中,拉拉生活裡許許多多的小事,從今天吃了什麼菜,早餐在市場口買的一塊錢的餅,在公車上看見司機跟乘客吵架,都被談論所覆蓋。彷彿它們先在生活裡發生一次,而後又在對話框裡再活過一次。瑣事被談論的軌跡串聯起來,七天內便形成一條路徑,然後忽然消失在第八天。

 第九天早上,拉拉在市場口買了油條當早餐,看起來有點油膩,但是她很久沒吃油條了很想嚐嚐。搭到的計程車司機,一路跟著電台播放的歌曲唱。還沒到辦公室,還沒連上電腦,拉拉已經想這些是她會告訴班杰明的事,如果他今天上線問她的話。所謂依戀難道就從這麼卑微的出身開始,越微小,越難以防範。

2008年1月9日 星期三

[文學]過於遙遠的煙花 - 柯裕棻

Source:http://blog.chinatimes.com/yufen/archive/2008/01/06/233147.html

好幾年的跨年都在煙花燦爛中過去。

如此揮霍地將巨額的火藥和紙片在瞬間炸成火樹銀花的奇觀,什麼也不留,確實是一種再貼切不過的時光儀式了,它像個光陰的寓言,因為它是這樣如露亦如電,是一場目眩神迷的空,在當下十分出神,清醒後萬分悵惘,可是那霎時的感動又這樣恆久--視覺的,身體的,眾人共同經驗的一瞬。這正是時光,及其消逝。

如今也只有這短暫的狂歡可以讓這個城的人興高采烈地以非政治的理由聚在一起。而且還循規蹈矩一團和氣的。

那晚我和妹妹以及朋友們在家裡看煙火轉播。其實我們出門走一段路就可以看見煙火了,但是我們覺得電視轉播的視角應該更完全,而且又怕冷,所以情願留在屋子裡看電視轉播。這真是非常布希亞式的決定。沒料到電視的轉播畫面令人十分失望,因為爆破的火光太強而造成殘影,畫面糊成一團,每一台都差不多。

我們啼笑皆非地看完煙火轉播,想到那與我們無關的燃燒的金錢,眼睜睜地化為過眼雲煙。。。。索性轉台去看看購物頻道在跨年的這一刻賣些什麼。結果卻不是特別精采深具時間意義的商品,而是一些我現在完全想不起來的不重要的東西,俗常的家用品,彷彿這是尋常日子的某一天,應該考慮是買一把拖把呢,或是一件衛生衣。這是我第一次感到購物頻道比現實世界更冷靜更理智。

在煙火現場的朋友打簡訊來說:「在現場也好像在看電視。只是結束之後不能轉台看別的。」(這個說法比我更布希亞了。)她們擠在疏散人潮中排隊等著進捷運站,因無聊而狂發簡訊。真是涼冷的、既無限逼近又無限遙遠的、影像中介的人際社會關係與夜晚,在喧囂群眾的亮光中,在高樓奇觀的影子下。在視覺的極度震驚與狂喜之後,日常生活顯得格外冷靜而空闊,有點多餘,有點不知如何是好。

我們瑣瑣碎碎聊著這一切。然後我們把電視關了,喝掉兩瓶廉價紅酒,吃掉一小盒燻雞,一邊咀嚼科學麵,一邊安然迎接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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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喜歡柯裕棻的文章,最近出新書了,有空你們可以去翻翻喔~